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獵人

時間:2020-07-07來源:網友提供 作者:陳毓 點擊:
獵人

 
  我終于啟動穿越鰲山登太白山的行程。但兩天前,我卻在途中崴了腳,像一輛癟了胎的車,不得已滯留在獵人的木屋。驢友們把我托付給他時,說他們兩天后會從大爺海返回,再接我下山,讓我安心休養。我的腳踝腫得厲害,可獵人寬慰我說,等同伴回轉來,你跑得會像山上的麋鹿一樣快。
 
  他采來草藥,搗碎敷在我腫痛的腳腕上。他沒說大話,當天下午,燃燒在我腳背上的火苗就跑掉大半。獵人說,睡一晚,明早醒來,如果你愿意,你就能跟著我去打獵了。
 
  打獵?能獵到什么?
 
  獵人咧嘴笑:你想要打到野雞、山兔、羊鹿,還是狼?他的語氣像是說,整座山都是他的花園,你想要剪一枝玫瑰、月季,還是菊花,全憑你的心思啦。但我偏說,我早知道禁獵了,你能住在這山里,也是披著個獵人的名頭,沒準你是偷偷摸摸住在山里的,恐怕獵槍早被收了。我意外地看見獵人一改剛才的天真和得意,臉上現出羞澀的表情來,低頭嘟噥:你說對了。野物少了,槍沒了,我這個獵人也沒了。我一時有揭了別人短處的不安,就安慰獵人說,若是你還能套住一只野兔,我就很知足了。我們可以煨一鍋湯,這兩天一直沒能好好吃東西。
 
  但獵人在這天早上唯一做的事,就是用埋在火塘里的火種點燃一些劈碎的木柴,使火焰升起來,再在火上燒開水罐里的水,泡一壺濃濃的茶。獵人倒一碗茶給我,又遞過一大塊鍋盔,把一碟咸鹽和兩個打蔫的青椒放在我倆之間。他在我的對面坐下,吃他那份和我一模一樣的早餐。他坐在我對面,像我的鏡子似的,我看他掰一小塊鍋盔探進茶碗里泡一泡,遞進嘴巴,抿住嘴唇,吞下那塊泡軟了的餅。這樣的動作反復幾次后,就用手指撮過辣椒,咬開一小口,蘸點咸鹽在開口處,放進嘴里再咬一小口?粗掷锬菈K鍋盔小下去,再小下去,我確信這就是我能得到的早餐了。我喝掉茶,再倒一碗茶,然后學獵人的樣子,吃我的早餐。
 
  如果是在早先,我不止給你野兔湯,我該給你更好的吃食。他的語氣不是歉意,是平淡。
 
  好點兒的吃食是什么呢?我本想問,又忍住了。好像那些朦朧的理由我也知曉。但山野寂靜,我又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清閑、無所事事過,就努力在我和這個寡言的獵人之間找話。我說,這鍋盔我猜是你老婆烙的。獵人再次笑:這個我也會做,今早吃的倒是我老婆子烙的。老婆子在山下開飯館,這個餅在店里賣得火。
 
  獵人老婆開的小飯館是政府用于搬遷的創業扶持項目。要不我死活不下山的。獵人說,老婆子倒是喜歡山下,說人多,不用整天啞巴似的不說幾句話;女兒前不久被溫泉酒店招了工,老婆子的店,倒要雇一個工。這娘兒倆,擔柴賣了買柴燒。你呢,一個人跑來這山上?獵人再次露出難為情的樣子:我待在山下會身子疼、腦殼疼、骨頭疼。幫不了老婆子的忙,還讓她替我操心,惹她煩,就放我回山里住幾天。住幾天我再下去,撐不住的時候再上來。我這是吃喝等老呢。獵人又笑。
 
  環顧簡陋至極的木屋,我沉吟說,如果能找一份適合你的工,你做不?在山下,一家三口能住在一起,你愿意不愿意?獵人吃驚地看著我說,你是說我能在山下打獵?山下除了人,雞都見不到幾只,還能打獵?看來這哥們兒一心只在打獵上。我想起山下圍欄開狩獵場的朋友,招徠城里人玩狩獵游戲。如果讓這個真正的獵人在那里教習游客狩獵,打打那些家養的兔子、山雞,不是讓那些城里人玩的把戲更有真實感,順便還把獵人給安置了?于是我肯定地回答獵人,我能幫他找到打獵的營生。獵人笑,眼里完全是聽笑話的表情。
 
  吃過了飯,在我給他遞到第三支煙的時候,他努嘴說要去“那邊”割柴火。一條水流清澈的小河邊,那堆成一堆堆的柴薪大概是我到來前獵人的作為,是不是曬干了儲備給他的冬天?也許是吧。獵人見我看那片灌木與藤草,指一下遠處的那片松樹林,說,樹林去的人少,明年的菌子會長得大些密些。
 
  我躺在一捆干草上曬太陽,在叮咚水聲中睡去。醒來,又睡去。這天晚飯時分,我打開我的背包,倒出里面的瓶瓶罐罐,一一開啟,在地上擺了一大片,我說我請客,晚飯不用做了。獵人也不謙讓,從床下摸出一瓶酒,找來兩只碗倒上,我們就坐下吃喝。只是吃喝。我再次體會到面對一個語言金貴的人,安靜的可貴。我發現直到現在,獵人也沒問過我的職業、我的家庭、我從哪里來這樣的話。即便我說要幫他找到狩獵的差事,他也想不到對我作言語上的考察。我忽然領悟了這個獵人身上珍稀的沉靜,這使他走出我心存假象的卑微,使他的樣子在我心里明亮起來,可敬起來。
 
  我在鳥雀的吵鬧聲中醒來,耳畔碎銀般明亮的鳥鳴聲,陽光透過沒有窗簾的窗子射在我眼睛上,晃得我睜不開眼,真是一個奇異的陌生的早上。我轉動腳腕,不疼了,像是好了。
 
  我想起昨晚的酒,肯定醉得徹底,因為我從未有過如此深沉的睡眠,這會兒腦子像是用清水洗過似的清亮。
 
  你終于醒了。獵人站在門邊看著我說,我都等你一個時辰了。你再不醒,菌子可要候老了。獵人看我在門前的河水里洗了手臉,做手勢要我跟他走,說他有好東西招待我了。
 
  我跟獵人走到一棵樺樹后面,我先看見一棵巨大的菌子頂著露珠站在那里。圍著那棵大菌子,一片大小相仿的小菌子侍從似的向四周鋪開去。
 
  獵人找來一堆干透的柴火,再找來幾片更細小的柴火,在離菌子三米的地方點燃那堆細柴火,引燃稍粗點兒的柴火,而后等待柴火燃盡,直到火焰消失,只剩下一堆紅火炭。獵人走到那片菌子邊,蹲下,從腰間抽出小刀片,把那裸最大的菌子齊根割下,托在刀片上,捧到那堆紅炭上。一棵又一棵的菌子就這樣被捧到火炭上,獵人順勢用刀尖刨開菌子,隨著吱吱的叫聲,一股清冽的香氣升騰出來,向四周彌散。吱吱的叫聲慢慢變小,菌子慢慢瘦小下去。獵人從懷里掏出一個紙包,倒出紙包里的鹽和辣椒面,直到吱吱聲最后消失,火炭從紅變成黑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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